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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这样的事qíng，自然瞒不住，向晚时分传蜡烛，轻烟散入寂寂深殿。皇帝总是这个时分来看她，得知今日之事后顿然作。如霜并不言语，她本来就不爱说话，在睿亲王府中那次被缢，虽然最终获救，但声带已然受创，嗓音尽毁，于是更加寡言罕语，形同哑巴。她足上缠了纱布，斜凭榻上，榻前的灯盏亦被点燃了，赤铜鎏金的凤凰，衔着一盏纱灯。灯光朦胧暗红，仿佛一颗衰弱的心，微微荏苒跳动。朦胧的灯光映在她脸上，稍稍有了几分血色，但那颜色也是虚的，像是层单薄轻纱，随时可以揭了去，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。一袭浅樱色的窄窄net衫，穿在她身上犹嫌虚大，领口绣着一小朵小朵浅绯的花瓣，堆堆簇簇jīng绣繁巧，仿佛呵口气，便会是落英缤纷，繁乱如雨零落衣裾。原本如花的容颜，眉目之间唯有惯常的漠然疏冷。皇帝作的雷霆万钧，她皆恍若不闻不问。

  她在心里漠然的想，这样子对她，难道真的是因为六姐。

  这么久以来，她竟没有一次想起过六姐，六姐是另一位狄夫人所出，家里姊妹多，各人都有rǔ母丫头侍候。虽然年纪相仿，昔年六姐未嫁之前，她在家中与她也并不亲近，仔细想一想，甚至连她的眉目都模糊成一团柔软的光晕。

  六姐的死讯传到狱中的时候，父亲的脸色震了一震，然而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  皇帝落完宫女，又转过脸来狠狠的望住她，还没有说话，她忽然将脸微微一低，整个人已经倾入他怀中。

  虽然这二十余日来日常相见，但总是病榻之上，并未尝jiao一言。偶尔离得近些时，她身上清凉淡泊的气息总令他微微怔仲，下意识便想躲开去，可是又不忍躲开去。她身子单薄温软，孱弱无助，皇帝的心忽然一软，就像是坚冰遇上炽热的利刃，无声无息就被切化出一道深痕。手臂慢慢抬起，终于揽住了她的腰。明知这是蛊，是毒，哪怕穿肠蚀骨，亦无法抵受，就那样饮鸠止渴的吞下去。过了良久方轻轻叹了口气，对她道：&1dquo;既然不愿在这里住，命人另挑个地方就是了，何苦如此。”

  语气出奇温和，带着一点点怅然的无奈。

  如霜道：&1dquo;我要你在这里。”

  我要你在这里&he11ip;&he11ip;有浩然的风从耳畔掠过，许久以前那个风雨jiao加的深夜，他独自徘徊在承平门楼之上。无星无月，夜色浓稠如汁，哗哗的雨声激在城楼屋瓦之上，湿而重的寒气浸润透过衣裳。身后是禁城连绵沉寂的殿宇琉璃，脚下则是西长京的万家灯火，纷烁杂乱，就像天上倾下百斛明珠，在风雨摇曳中朦胧成一片珠海。

  宫中的柝声响过了三更，有一盏微huang的灯渐渐近来，提灯的人穿着黑色油衣，无数条水痕顺着油衣淌下，赵有智全身湿淋淋的，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，行礼见驾，他默然无声。

  &1dquo;是位小皇子&he11ip;&he11ip;”淡白的暖气从赵有智嘴中呵出，瞬间便被寒风冷雨夺去了最后一丝温度：&1dquo;生下来就没了气息&he11ip;&he11ip;皇贵妃去的极安静，最后神智渐渐不清了，方才叫了几声皇上的名讳，最后一句话说的是：&1squo;我要你在这里’。”

  第四章，风生玉指晚寒清（4）

  他手攥着冰冷的城堞，生硬的石角深深的硌入掌心，无数雨水顺着手腕流向肘底，不是痛，而是迟钝的麻木，极细的一线线，绕上来，绕上来，麻痹的缠绕着，连心都像是裹上一层厚厚的茧。可是那貌似厚重的茧内，一切其实都在瞬间碎为齑粉，放肆的冷风掀起他的明huang大氅，寒气穿透了他整个身躯，大氅扑扑的翻飞在夜色里，整个人都被风雨浇得冷透了，冷得像是浸在严冬深潭的寒冰里，再也期望不到融化的那一日——她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，直到此生的最后一刻，她才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  他却不在那里。

  脚下的万顷灯火繁华，渐渐模糊为无数的流星，每一颗都在眼中划过迷离的弧迹，终于凝成淡薄的水气，风雨冷漠，瞬间已经chuī得尽了。

  眼前的容颜渐渐清晰，仿佛有盏小小的灯，隔着无数重风雨之夜，终于照在了人脸上。苍白赢弱的脸庞上有双亮得惊人的眸子，眸光如凝着冰凌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进人心底去。而往昔的一切，终究是分崩离析。他转开脸去，淡淡的说：&1dquo;你歇着吧，朕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
  冷月如霜第二部分

  第五章，疏香满地东风老（1）

  下雨了。

  暮net四月，疏疏几阵雨过，满目的绿肥红瘦，眼见着net光渐老。

  如冰似玉的盖碗里碧绿的一泓茶，茶香袅袅，正是今年贡的丰山碧玉尖。太烫，华妃轻轻chuī了chuī，又重放下，漫不经心的说道：&1dquo;怕不是妖孽吧。”

  涵妃生得娇小甜美，一笑更是靥生双颊，话语里却有闲闲的讥诮：&1dquo;姐姐说的是，保不齐真是个妖孽呢，不然怎么就落到湖里也死不了，捞上来之后，皇上只看了一眼，脸色都变了。”

  华妃道：&1dquo;说到底就是个罪臣之女，cao贱役的奴婢，成不了什么气侯。皇上大约是因着皇贵妃的缘故，才另眼相看罢。”

  涵妃道：&1dquo;我倒不怕别的，只是慕家刚坏了事，就怕她万一存着异心，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qíng来。眼下竟容她在&1squo;方内晏安’住着，放这样一个人在皇上身边，想想就叫人心里毛。不如请七爷劝劝皇上，如今也只有七爷说话，皇上才听得进去。”豫亲王在兴宗诸皇子中行七，是皇帝自幼最相与的一位手足，宫中家常都称呼他一声&1dquo;七爷”。华妃摇了摇头，说：&1dquo;怎么劝？如今皇上连个名份都没有给她，甚至不曾记档召幸，七爷虽不是外人，总不能请他去劝皇上，说不能留一个宫人在身边。”

  涵妃脱口道：&1dquo;原本是挑了赏给达尔汗王的啊，不如请七爷劝劝皇上，依旧将她赏给汗王得了。”华妃笑了一声，道：&1dquo;既留下了，怎么还会再放出去。”悠悠叹了口气：&1dquo;我劝妹妹一句，还是稍安勿躁，息事宁人吧。”

  涵妃本还有一肚子的话，被华妃这样不冷不热的挡了回来，只得陪笑了一声，随口又说了几句闲话，便告辞了。她住的地方离华妃所居不远，所以并未乘轿辇，内官撑了油纸大伞，她扶了宫女的肩，一路穿花度柳缓缓而行。待上了双镜桥，才瞧见廊桥里有人，想是几名避雨的宫女，心下也未在意。待走得近了，几名宫人都慌忙拜下去见礼，却有一人独坐在美人靠上，望着碧绿的湖水出神，连头也未尝转过来。

  涵妃身侧的内官开声呵斥：&1dquo;大胆的奴婢，见了娘娘还大模大样的坐着，可是活腻了？”那人这才转过头来，涵妃骤然心头一震——并不是出奇美艳，可是姿容似雪，眸光如冰，竟有一种令人无法bī视的神光离合，总教人也移不开目光去。涵妃在心里想，这样一双眸子，倒真的好似已故的慕妃。跪在下头的宫女殊儿已经陪笑道：&1dquo;请娘娘恕罪，慕姑娘有病在身，未便行礼。”涵妃听到&1dquo;慕姑娘”三个字，不觉冷笑，她是皇长子的生母，素日在宫中连华妃都礼让她三分，不由又冷笑了一声，道：&1dquo;既然有病，下着雨还出来逛，我看这病也没什么大病。我入宫这么多年，也没听说病了就可以不守规矩，连尊卑上下都不必讲究了不成？”

  殊儿陪笑道：&1dquo;娘娘且息怒，今日皇上特旨，让慕姑娘出来散散心，原说走走就回去，谁知遇上雨，便耽在了这里，并非有意冲撞娘娘。慕姑娘素来是这种xing子，入宫又不久，对宫规不甚了了，连皇上平日都并不怪罪。”最后一句话说得云淡风清，涵妃却觉得格外刺耳，不由大怒：&1dquo;少口口声声拿皇上来压我。见了本宫，她还坐在那里纹丝不动，这是什么规矩？一个乱臣贼子的余孽，容她活到今日就是格外的恩典，再不安守本份，拉下去一顿打杀，叫她去陪慕家那群孤鬼才叫便宜。”

  听她rǔ及慕氏，如霜眸中寒光一闪，旋即懒懒回过头去，望向湖上十里烟波翠寒。她声音本来嘶哑粗嘎，音调声量也不大，吐字却清清楚楚，正好让桥上的上下人等全都听见，漫不经心般道出三个字：&1dquo;你不敢。”涵妃勃然大怒，如霜恍若无事，自拣了拂过桥栏的碧绿长柳垂枝，折手把玩，随手揉搓了嫩叶落入水中，引得红鱼喁喁。

  涵妃气得浑身颤：&1dquo;我不敢？竟敢说我不敢？难道我还治不了你这妖孽？”回头命随侍的内官：&1dquo;去传杖！将这贱婢拖下去用心打，给我打得教她认得尊卑。”

  第五章，疏香满地东风老（2）

  随侍的女官听说要传仗，急急暗中轻拽涵妃的衣袖，涵妃一句话脱口而出，殊儿却磕了一个头，神色恭谨如故：&1dquo;请涵妃娘娘三思，慕姑娘不同别人。”这句话不说还好，一说更如火上浇油。涵妃心一横，狠道：&1dquo;给我传杖！连这个贱婢一块儿打！”

  殊儿见动了真格，连使眼色，命一名宫女悄悄退去报信。偏生被涵妃看见，点名叫住：&1dquo;都给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里，谁敢迈下这桥一步，我先打折了她的腿，看谁是长腿快嘴的。”喝令内官们上来拖了两人，另有人立时去取刑杖。如霜亦不挣扎反抗，任由人扯拽了自己去。涵妃转念一想，叫道：&1dquo;慢着。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：&1dquo;就在这里打。”

  宫中所用的廷杖和外廷所用并不相同，长不过一丈二，粗亦不过七分，却是枣木所制，着rou不溃，一杖下去极易伤及筋骨。殊儿跪着道：&1dquo;娘娘素来菩萨样的心肠，求娘娘念在慕姑娘病着，只教训奴婢就是了。”涵妃笑了一声，说：&1dquo;好个忠心的丫头，你且放心，你们两个，一个也少不了。”她存心想令如霜惊惧求饶，指了指殊儿，说：&1dquo;先打这丫头。给我着实打。”廷杖分为两种，所谓的&1dquo;用心打”或者还有活路，所谓的&1dquo;着实打”就是打死算完。行刑的内官们动作最是麻利，立刻将殊儿按倒在地，拿麻核桃塞住了嘴，高高举起了廷杖，十成用力&1dquo;笃”一声闷响重重击下，殊儿痛得满头大汗，呜呜哀哭，如霜被押在一侧，恍若未见。

  只听监刑的太监唱着计数：&1dquo;一杖&he11ip;&he11ip;两杖&he11ip;&he11ip;三杖&he11ip;&he11ip;”方数到第五杖，殊儿已经痛得昏阙过去，再无声息。涵妃见如霜脸上波澜不兴，暗自咤异，犹以为她被吓傻了。将脸一扬，内官们便上前来按倒了如霜，待要将麻核桃塞入她口中，她本能样将脸一侧，满脸厌憎之色。涵妃心里这才觉得痛快了些，微笑道：&1dquo;原来你也知道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