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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(第4页)

不出所料,与梅子谈过之后很快就有了反响——第二天小鹿跑来说“爸爸叫你。”

我只得去见那个雄心勃勃的老人了。他现在对一切都那么关心,对后一代又那么牵挂。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关心我们的家庭、生活和工作。

我进门后,岳父马上摘下眼镜——鼻梁上有两个凹陷,像是眼睛旁边更小的两只眼睛

“辞啦?”

“只不过提出来了,还没……”

眼镜重重地摔到一堆宣纸上,出“叭啦”一声,“会有结果的,你等着吧。你以为想做‘主任’的还少吗?”

“正因为不少,我才想辞去。”

岳父的手在沙扶手上拍打一下“你把这些都看成了什么?职务是一种商品,可以交换?”

我有点愕然。

“在你眼里,一个职务就是一个美差、一次恩惠,类似于某种优厚的待遇,像增加工资差不多——在你眼里是不是这样?”

我被质问得有点突然,但一时无力回答,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。

他嗓音沉沉的“在这个年头,有谁把提拔这类事情与自己的才干、我们的事业联系起来考虑过吗?没有,很少有这样的人了。他们就是不明白,组织上只是想让他们分担更多的工作,那是要做通盘考虑的。”

这一番话使我更为惶『惑』。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。我有些惶悚,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幽默感。但我没敢流『露』出来。我绷着脸,诚恳地看着岳父梁里,一个瘦干干的、严肃了一辈子的人。当年的“铁来”不在了,真是可惜!我觉得他那硬邦邦的脑壳下多么费力地积攒了一些成套的、过时的,对我而言却是完全陌生完全无用的东西。这是一个自爱的老人,整洁、自律,按时洗澡、去理店。他的头总是修剪得很短,这时连洁净的头皮都『露』出来了。

“唔?”他显然在催促我表态。

“如果组织上像您一样理解问题就好了。只可惜他们有时并没有这么好。组织上也不是事事公道。像您,还是‘铁来’的那时候就出生入死,在山区和平原打游击,生死不惧——在和平年代,您只想付出更多的劳动。您的智谋、责任心、事业心,您想付出的这一切,组织上根本就不理解。他们犯了一个错误,而且再也没有机会改正自己的错误了,因为您已经离休了……”

“混账逻辑!”岳父的脸突然变得铁青,“组织自有组织的安排,我也从来没有像你那样指责组织。你哪来这么多抱怨?”

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慌张起来,不由得退了两步。我想说类似的抱怨在家里时常可以感到啊。但我暗自揣『摸』了一下,真的抓不住岳父什么把柄。我明白了,这种抱怨更多的是从岳母和梅子身上传递出来的。不过这就使我更加难以捉『摸』眼前的人了。我觉得难就难在不能从他身上找出更具体的什么根据——比如从哪一种场合、用哪一句话来证明——没有,一点没有。对面的老人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点可供寻觅和利用的空隙,他永远是那么严谨。我承认自己败下来了,唔唔哦哦,说“也许……也许我理解得还不全面,但是……总而言之,您过去,您离休前应该肩负更大的责任,因为我觉得您的能力、身体状况……”

岳父叹一口气。他像大病了一场,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。他瘫坐在沙上,头颅使劲摇动。后来他终于慢吞吞地说出一句让我稍感安慰的话“你真的这样——认为吗?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闪烁了一下。他望着窗户。但也只在一瞬间,他又一次变得严肃了。他看着我,语重心长“宁子,我想告诉你的是,在任何时候,任何场合,一个人都要摆正两个关系一是个人与组织的关系;二是个人与群众的关系。”

“我一定摆正两个关系。”

他的眼睛微微闭着,“最重要的是,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背叛……”

我急切地想听到不能“背叛”什么?没有下文。“背叛”,这两个字太沉重了……

从时令上看炎热的夏天也该过去了。可它仍然赖在这座城市里,不肯离去。不过最难熬的日子大概要到尾声了,因为半夜里偶尔能够感到一点点凉气。这真是大自然了不起的恩赐。也许因为季节转换的缘故吧,小宁有点咳。他一咳,丽丽就在另一边出哼哼唧唧的声音,好像也在出不安的呓语。我和梅子都认为孩子不是着凉,也用不着添『毛』巾被——因为天还是太热了。

梅子总是按时上班。我一连多少天都在单位上忙,这就不得不把丽丽锁在家里。那两只龙虾仍在不知疲倦地打斗,咔嚓咔嚓的声音成为丽丽惟一的音乐。它长时间注视着它们,目光里充满『迷』茫……

自从我提出辞职以来,马光对我的态度好多了。他上班比过去早了,好像也喜欢坐班了,而且一进门就打水擦地。有时他擦自己的写字台,连我和娄萌的也一起擦过,真使我不知怎样感谢才好。

阿环的裙子越穿越短,两条胖胖的腿从椅子上耷下来。老编辑喝一口茶,盯住阿环的两条腿叹息说“人哪,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年轻。”

阿环嚼着口香糖,一双猫似的眼睛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我觉得她的鼻子也像猫,圆鼓鼓的,上下笔直,也有一层细小的白绒。她嚼着口香糖,更多的时候与马光『插』科打诨。马光说“你这个小家伙,闲着也是闲着,给叔叔沏杯茶吧!”阿环说“我只给爷爷沏茶,不给叔叔沏茶。”“那你就把我当成爷爷吧。”“我把你当成‘小碗儿’。”

最后一个比喻把我吓了一跳——当成“小碗儿”?“小碗儿”是什么?后来娄萌告诉我才知道“小碗儿”是阿环的小外甥。

阿环的上衣穿得很薄,毫不含糊地突出了一对『乳』房。这在办公室里多少有点别扭。娄萌瞥一眼说“我们那时候……”

她说什么都要加上“我们那时候”,这几个字后面就是一串唠叨一个禁欲的时代,那时候真是不通事理,对自己的美远远没有认识,对男『性』飞来的目光不理不睬,只知道穿朴素的衣服,领导说一不二,老同志拍肩膀握手都没有邪念;长病了争着去护理,一到了夏天就为『乳』房愁,二十多岁了还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;一想到结婚就哭;男女在一个办公室里一天到晚关着门也坦然,对喝酒的人不能理解,以为省长才能用电风扇;以为让男大夫在屁股上打过针一辈子作风也就完了;觉得伺候长光荣,等等。她只要说“我们那时候”,接下去大家就要听得津津有味。和她一样,我们对“那个时候”也怀着或多或少的向往。那个时候好像一切都没有开垦。马光差不多要急哭了,为自己的迟来晚到惋惜地拍打双膝。真的,他如果在那个时代,就好比一个雄心勃勃、心生百窍的商人到了一个亟待开的大市场一样双目炯炯贼亮贼亮,瞄准了,很容易就会做成一笔大生意。那个时代也许真的不错,没有一个人得淋病,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反动话,男女授受不亲。那个时代几个世界分得很开领导与群众,男人与女人,科长与科员,贫下中农与工人阶级。一辆喷着黑烟的拖拉机在山路上盘旋也能引起崇高伟大的感觉;一个姑娘由于穿了裙子,一夜之间就会成为当地名人。卖『淫』闻所未闻,看电影就是最大享受,一本小说写过三两次接吻,就可以在私下里传阅。外国人像星外来客。就是那么一个时代,淳朴而安宁,贫穷而慰藉,大家的感觉都相当不错。

我正在听娄萌讲“我们那时候”,桌上的电话铃响了。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电话对我有多么重要。娄萌抓起电话,马上又交给我。

是梅子。有点不对劲,因为她急急火火。我慌了,冷静下来才明白小宁病重了,托儿所的老师打电话把她喊去了;她让我直接到医院去,她和小宁从那边先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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