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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食指绵绵的垂下，他从未那样痛过，手指的疼痛渐渐泛入心间，内官都忙着检视定溏有无受伤，他跌在雪水中，并无人多看一眼。雪白森森的指骨从薄薄的皮rou下戳了出来，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，绽开的一朵朵嫣红。他不要哭，他绝不要哭，哪怕今日他们打折了他的双手，他亦不要哭。母妃说过，在回坦糙原上，舍鹘的儿郎从来都流血不流泪。他拼命的抬起脸，天上无数雪花纷纷向他眼中跌落下来，每一朵洁白晶莹都像是母亲温柔的眼晴。

  第七章，若使当时身不遇（1）

  忽然有一股猛力向他袭来，他本能的一偏脸，还是没来及让过去。定溏一脚重重踹在他脸上，厚重的小牛皮靴尖踢在他眼角，顿时踢出血来。迸的血珠并没有让定溏住手，他又叫又骂：&1dquo;你这个小杂碎竟敢想杀我？我今天非要你这条狗命不可。”内官们哄着劝着，却并不出手阻拦。他护着受伤的左手，竭尽全力闪避着定溏的拳打脚踢。他本来年幼力薄，手上的巨痛令他身形也迟缓下来，内官们装作是劝架的样子，却时不时将他推攘一把，踹上两脚，他渐渐落了下风。

  当雨点般的拳头落在头上脸上，皮rou的痛楚渐渐变成无法抵受的麻木，心中终于泛起一缕绝望，哪怕是死，他也不愿这样窝囊的死去。

  忽然斜剌里伸出只手来，拽住了他的胳膊，他抬起头来，原来是皇四子定淳。他并没有乘步辇，身后亦只跟随了两名内官，十二岁的少年生得形容单薄，仿佛只是个静弱斯文的半大孩子，但他的手那样有力，一下子就将他拉了起来。然后躬身对定溏行了半礼：&1dquo;见过二哥。”定溏嘴角一撇，从鼻中哼了一声，轻篾的问：&1dquo;你做什么？”

  定淳冷峻的眉目间瞧不出什么端倪，径直望向随在定溏身后的内官靳传安：&1dquo;懿钦皇太后曾于乾裕门立铁牌，上镌宫规二十六条，其第十三为何？”

  靳传安不防他有此一问，那铁牌上的宫规皆是自幼背得熟溜，猝然间脱口答：&1dquo;挑唆主上不和者，杖六十，逐入积善堂永不再用。”定淳点一点头：&1dquo;来人，传杖，替二哥好生教训这挑拔主子的奴婢！”

  靳传安吓得一激灵，定溏哪里还忍得住，他是皇后嫡子，而定淳的生母夏妃原是皇后的侍女，定溏素来瞧不起定淳，傲然道：&1dquo;你少管闲事。”

  定淳眉峰微扬：&1dquo;二哥，七弟是我们手足兄弟，这不是闲事。”

  定溏嘻嘻一笑，说道：&1dquo;我才不认这舍鹘小杂碎是我弟弟，他娘是舍鹘的蛮子，你娘是侍候我母后更衣的奴婢，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的好手足。”

  定淳紧紧抿住双唇，眸中竟有咄人的晶亮光华，定溏嗤笑一声：&1dquo;怎么？瞧你这模样，难道还敢拦着我不成？”突然出手，&1dquo;唿”得重重一拳挥向定滦，定淳本能般将定滦一推，举手已经格住他这一拳。定溏大怒，扑上去又撕又打，定淳将定滦护在身后，三人已经在雪水中滚成一团，哪里还拉扯得开来。待得闻讯赶来的众内官七手八脚将他们分开来，三人早已是鼻青脸肿，这下子事qíng已然闹大，瞒不住了。

  皇帝听说此事自然震怒，立时传了三人前去。

  许多年后，已经是豫亲王的皇七子定滦，依旧能够清晰的记起那日初入清华殿的qíng形。清华殿历来为皇贵妃所居，形制仅次于皇后的坤元宫。宫人打起厚重的锦帘，定滦顿时觉得热气往脸上一拂，裹挟着上好檀香幽淡的暖意，整个殿中暖洋如net。宫人引着他们进入暖前，轻拢起帘子，那重帘竟全系珍珠串成，每一颗同样浑圆大小，淡淡的珠辉流转，隐约如有烟霞笼罩。暖之中疏疏朗朗，置有数品茶花——这时节原不是花季，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，然后以装了暖炉的快船贡入京中。

  定滦看着那些花，他并不认得这些花儿的名目，只觉得红红白白开得十分好看。中地炕笼得太暖，叫人微微生了汗意，心里渐渐的泛起酸楚，他想起母妃所居的永泰宫，那冰窖一样的永泰宫，便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&1dquo;咯”得碎了，声音虽微，可他知道此生再也无法重弥合起来。

  那名眉目姣好的宫女已经回奏转来，恭声道：&1dquo;传三位皇子。”

  随着引路的宫女，三人转过十八扇乌檀描金屏风，连一向骄纵的皇二子定溏也畏畏缩缩起来，三人行了见驾的大礼，一一磕下头去：&1dquo;给父皇请安。”过了半晌并没有听到回音，定滦素来胆大，悄悄抬起头来，忽然正对上双明亮浓黑的眸子，不由微微一怔。书案那头的一双眸中浅蕴着顽皮的笑意，带着几分好奇正望向他们。定滦心中狠狠一抽。虽然日常素少见面，但他认得这双眼晴，那是比他年长一岁的皇六子定湛。皇帝此时正亲自教他临贴，握着小小的手，一一划，淡然道：&1dquo;习字如习箭，须专心致意，心无旁骛，在乱瞧什么？”八岁少年的面孔，在严父面前有着一种他们皆没有从容，嘴角绽开一抹笑容：&1dquo;父皇，儿臣是在瞧两位哥哥和七弟，并没有乱瞧。”

  第七章，若使当时身不遇（2）

  皇帝松开了手，笑道：&1dquo;倒会贫嘴。”语气是他们从来未尝听过的宠溺，定滦不由低下头去，皇帝这才转过脸来对他们说：&1dquo;都起来吧。”稍停一停，又道：&1dquo;去见过母妃。”皇贵妃冒氏自生了皇六子定湛，月子里受寒落下头痛的毛病。一年里头倒病着大半年，三位皇子平素都难得见到她，于是三人又行了请安礼。

  冒贵妃生得并不出奇美艳，但一笑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柔婉温存，话语亦是温和：&1dquo;快起来。”见定滦眉下有伤，不由伸出手去：&1dquo;疼么？”定滦将脸一偏躲闪了去，冒贵妃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中。皇帝本来就在生气，见他如此，脸色不由一沉：&1dquo;定滦，谁教你对母妃这样无礼？”

  定滦将脸一扬：&1dquo;她不是定滦的母妃，定滦只有一位母亲。”

  皇帝大怒，气极反倒笑了：&1dquo;好，好，如今你们都出息了，除了学会打架，更学会顶撞朕了。”冒贵妃见他怒，已经扶着榻案站了起来，道：&1dquo;皇上息怒，小孩子说话没分寸，皇上不必和他一般见识。”一边说，一边向定滦使眼色。谁知定滦并不领qíng，大声道：&1dquo;我不是小孩子。”回头狠狠瞪了冒贵妃一眼：&1dquo;用不着你假惺惺！”

  皇帝气得连声调都变了：&1dquo;这个逆子！”转头四顾，见书案上皆是文墨用具，并无称手的东西，盛怒之下未及多想，随手抄起白玉纸镇，便要向他头上砸去。中人皆未见过他如此盛怒，一时都惊得呆了。冒贵妃吓得花容失色，她本来距书案甚远，眼见着拦阻不及，皇帝狠狠的已经一手掼下，定淳忽然抢出来，并不敢阻挡，一下子扑在定滦身上，皇帝这一下便重重的落在他背上，那纸镇极沉，疼得他浑身一搐。书案前的定湛失声叫道：&1dquo;父皇。”

  定淳半晌才缓过气来，背上疼得火辣辣的钻心，却牢牢将定滦护在身后，定滦脸色煞白，皇帝本来怒极了，见几个儿子都吓得木头似的了，连定湛都惶然瞧着自己，而冒贵妃早已经含泪跪下去，她这么一跪，暖内外的宫女内官顿时黑压压的跪了一地。到底是亲生骨rou，皇帝心下一软，但仍旧沉着脸色，只将足一顿：&1dquo;都给朕滚！”

  定滦定定的瞧着父亲，如同从来不识得他，七岁孩子的目光，皇帝竟觉得有些刺目。定淳拉着定滦，躬身行礼：&1dquo;儿子们告退。”硬是将定滦拉扯了出去，定溏也脸色如土跟着退了出去。

  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嚎啕大哭吧，在四哥定淳单薄的肩头。他想起父皇那一刻狰狞的面容，他根本是痛恨着自己，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世间来。他恨自己不如死去，不如死去，也胜过这样活着。活在这多余的世间，活在父亲的漠视与母亲的悲悯间。定淳削瘦的肩头似乎化为垣古的石墙，他就那样无助那样绝望的抵触在上头，将全部的滚滚热泪化为撕心裂肺的伤悲。

  定淳放任在他哭了许久许久，最后御医替他们检视伤势，他右手食指骨折，虽扶正了指骨用了药，可是再也使不得力。皇子们皆是五岁学箭矢，他今年本已经可以引开一石的小弓，从此后却废了，他的右手连都握不稳，拿起筷子时，笨拙无力的叫他生出一身的冷汗。

  他再也不会哭了，当看到四哥定淳背上那乌紫的深凹瘀痕——这一记如果砸在他的头上，只怕他已经不再活在这世间。从此他没有了父亲，或者他一直不曾有过父亲，过往的最后一分希翼成了幻像，如今梦境醒来，只余了一个四哥，默然无声的不离不弃。

  他慢慢学会用左手握、举箸，从每一个清霜满地的早晨，到每一个柝声初起的huang昏，弓弦绞在指上，勒进了皮rou，勒进了骨髓。那种痛楚清晰明了的烙在记忆的深处，慢慢的结了痂，只有他自己知道底下的鲜血淋漓。他狂一样练箭，每日胳膊都似灌了千钧重的铁铅，痛沉得连筷子都举不起来。左手的拇指上，永远有扳指留下的深深勒痕。

  他停不下来，如果有稍微的停顿，脑海中总是闪现那一幕，那令他无比惊痛的一幕。只有引开弓弦，搭上箭翎，屏息静气瞄准的那一刹那，他的脑海中才会是一片空白，才会有暂时的安宁。他渴求着这种安宁，便如大漠中迷路的人渴望饮水一样，他一箭复一箭，一日复一日，不停的追遂着，永远也不能停息。

  第七章，若使当时身不遇（3）

  &1dquo;咄”得一声，羽箭she在鹄上，深深的透过鹄心，尖利的箭镞犹沾有鹄心上的几屑红漆，在日光下闪烁着白锐的寒光。

  满场采声如雷，内官高唱：&1dquo;皇七子大胜魁元！”少年傲然勒马，眉目间已依稀有几分四哥定淳贯有的那种淡泊，他的武艺已是皇室贵胄子弟中公认的第一，连大将军慕大钧亲自调教的皇六子定湛亦不是他的对手。科的武状元与他比试骑she，最后也败下阵来。皇帝夸赞他是&1dquo;吾家千里驹也。”

  这一切都来得太迟了，十五岁的少年对滚滚而来的赞誉和名利，懒怠得不愿略有回顾。

  &1dquo;天天跟着定淳，也和定淳一样yīn阳怪气。”皇二子定溏没好气的挖苦：&1dquo;瞧他那幅样子，不仅从来没笑过，估计连哭都不会哭。”

  他确实不会哭了，许多年后，当母妃终于寂寞的死去，他也并没有哭泣。母亲身体早就垮了，能拖那么多年全然是一种奇迹。彼时他率着大军出征祁驼关北，大漠滚滚的风沙如刀剑般割过他年轻的脸庞，手中的六百里加急是一道敕令，谥赠他刚刚崩逝的母妃为敬贤贵妃。